弦音挑挑眉,就知道这厮会这样。

    身后,周掌柜抬袖抹了一把冷汗。

    忍了忍,还是忍不住开了口:“王爷会派你前来,还会将腰牌给你,想必你也是深得王爷信任的,只是,你毕竟还小,其实,就算王爷已经定了一批灵芝,方才易公子那灵芝,我们买下来也完全可以销掉,灵芝一直不好采买,难得有人主动上门,价格还如此公允.....”

    周掌柜顿了顿,没有把话说完,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。

    这是怪她年纪小不懂事,坏了他们的买卖。

    还未等弦音做出回应,周掌柜又接着道:“还有,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,一诺千金,不是信口开河,不是随口玩笑,你说方才你一直给他加价,从两成一路加到六成,你可知我们转手所加的利都不会超过三成,你这般妄言,所幸是他不卖,若他真的要卖给你,你难道不买?”

    对于他的指责,弦音也不以为意,毕竟个中详尽他并不知情,微微一笑,她道:“就算加到八成十成,他也不会卖的。”

    语气很笃定。

    周掌柜一怔:“为何?”

    弦音自袖中掏出一枚灵芝,这是她刚刚前去桌边看的时候,趁两人不备,偷偷藏了一枚。

    伸手将其递给周掌柜:“因为他的灵芝是假的,就是我说的野蘑菇。”

    周掌柜震惊。

    不可能啊,他亲自看过、辨过、闻过,的确是灵芝无疑啊。

    将弦音手里的灵芝接过,他再垂目细细端详了一番,又拿到鼻子下嗅了嗅,依旧未发现什么异常。

    想了想,就干脆将灵芝给掰成了两瓣。

    与灵芝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肉质的芯部入眼,他瞳孔一敛。

    再细嗅,果然隐约还能嗅到蘑菇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愕然看向弦音,完全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难以置信的,不仅仅是自己从事药材之业多年,识材辨药的经验,不说老道,却也绝对算丰富,竟也能被人蒙蔽,未看出这灵芝是假。

    更难以置信的是,面前这小小丫头,至多十岁的样子吧,竟然火眼金睛,一眼就辨出了真伪。

    而且,做事还分寸尽显,给人留有余地,并未当面拆穿,而用巧计化解。

    “难怪啊!”他惊叹。

    “难怪什么?”

    “难怪王爷会将腰牌给予姑娘,难怪王爷会对姑娘如此信任,姑娘委实厉害啊!”

    用野山蘑菇冒充灵芝,他真的是闻所未闻。

    今日若不是这丫头,他就得损失八千两银子,掌柜之位可能都难保。

    对于他的夸赞,弦音心里自然是受用的,面上却一副无所谓之态,笑着摆摆手:“我就一小毛孩而已,周掌柜过奖了。”

    周掌柜老脸一红,想起自己方才教训她的时候,就说她年纪小,如今如同打脸,不甚难堪。

    好在弦音也不计较这些,“对了,周掌柜,我方才说王爷已给胜誉药材行订了一批灵芝,是胡诌骗那人的,王爷并没有订,所以,周掌柜药材行这边该怎样还怎样,要订的要买的,继续订继续买,不要将我的话当真。”

    周掌柜怔了怔: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有事,就先告辞了,谢周掌柜。”

    对着周掌柜一鞠,弦音转身出门。

    留下周掌柜一人站在那里,还在她的前一段话里没回过神。

    说三王爷订了一批灵芝是故意骗那人的,可他怎么记得,她一进来就说了那话呢,那时,她还没有走到桌边去看那包灵芝啊。

    不管怎么说,今日幸亏有她。

    周掌柜出了敞厅,来到前面药堂,还在庆幸这件事。

    两个伙计瞅瞅周掌柜,又瞅瞅内间的门口,再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说三王爷来过。

    不对,不是来过,是进去了,还未出来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屏风后,卞惊寒垂下墨袍的一双广袖,发现这夏日衣袍的设计,袖子只能堪堪遮住手背的一半。

    自屏风后走出,他自是不会从正门出去,来到院中,飞身而起。

    弦音出了胜誉药材行,见时辰还早,又掏了地址出来看,准备下家去一个制伞的作坊。

    收了地址于袖中,她扭头四下环顾,忽的就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于其中。

    她眸光一敛。

    卞惊寒。

    卞惊寒似是也发现了她,也可能没发现,因为光线有些强,她没看真切,反正他竟转身就朝相反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什么意思?

    她愣了愣,拾步追上去。

    人多,她又不好直呼王爷,便叫着:“三爷,三爷......”

    对方仿佛没听到,墨袍轻荡,脚步不停。

    弦音只得跑起来。

    可对方不知道是要去赶着办什么事,还是怎么的,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不少。

    弦音汗。

    幸亏她对他熟悉,知道是他,不然,还以为看到的是个假王爷。

    好吧,既然有急事要忙,她就不打扰他了。

    刚准备停下来,却因为视线一直追随着他,也未看路,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行人的身上。

    她骤不及防,脚下一踉,直直栽扑下去,摔了个狗啃泥,摔得她“啊”的一声痛叫。

    也真是倒霉,跑的时候没摔跤,停下来却摔了一跤。

    就在她皱眉想要爬起来的时候,一个抬眸发现,卞惊寒竟然回头了,也看到了她。

    尼玛,方才她那般“三王爷三王爷”的大叫,他没听到,现在就这样“啊”了一声而已,他反而听到了?

    她看到他转身朝她这边走来。

    也不知自己心里怎么想的,总之那一刻女儿家的那种撒娇和矫情的心性大动得厉害,她忽然不想自己用力爬起了,就趴在那里等着他过来拉她。

    白底黑缎云头靴和一截墨色的袍角入眼,弦音眼睫颤了颤。

    她知道他已行至她跟前站定。

    然,他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来。

    她又等了等,见他似乎没有要扶她起来的意思,便仰起头朝他望过去。

    “自己能起来吗?”男人问,却并没有看她,而是侧首望着街道远处不知什么地方。

    弦音还发现他是负手而立的,就是一双手背于身后、长身玉立的姿势。

    弦音汗。

    就算不想扶她,也没必要表现得这般明显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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