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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一章 天视民视

作者:网乡路稳本书字数:K更新时间:
    无双难得生气,却消得快。

    回到驿馆后,她的眼神只剩下疲惫,气已全消。

    蓝生一回来便夸无双,说她破邱地案,足智多谋,举一反三。

    无双道“无双乃学而知之,举一反三已是上限,不若银霓妹妹,生而知之,能智周万物。”

    “小荷,妳今天辛苦了。可妳今天犯了两个错误,我不得不说。”无双肃穆转向小荷道

    小荷见无双面色严峻,立即跪下道“小荷不懂规矩,还请长公主训示。”

    无双意外的没让她起身,厉色道“首先,妳不该割妳的血来试,衙门里多得是男子、差役,妳是我的人,妳可知,割在妳手上痛在我心里?”

    小荷没有辩解,低头认错。

    “其次,审秦氏时,妳在我身旁哭哭啼啼的,害得我也忍不住落泪,会教人以为我轻判秦氏乃妇人之仁,会误导旁人对此案的看法,妳可知错?”

    小荷低头道“小荷知错,愿受责罚。”

    “妳信道信佛?”无双问

    “都信”小荷一头雾水,抬着茫然双眼望着无双。

    “那好,”无双道“隔壁有个佛堂,妳先去上三炷香,然后跪在观音面前反省一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小荷道“可否等小荷伺候四位用完餐再去?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我也有错,等妳跪完我们在一起用餐。”

    小荷离去后,蓝生问“会不会罚得重了?”

    “哥哥心疼了?”银霓揶揄

    “不过有件事无双不察,冤了小荷。”银霓转向无双道

    “何事?”无双问

    见银霓诡笑不语,无双摆出笑脸道“好妹妹,说嘛。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那我说了,要取人血时,见半天无动静,本来是哥哥要出头的,小荷瞧在眼里,怕疼了无双的心,她才当机立断…银霓全收入眼底,所以,小荷冤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么?”无双半信半疑,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“是的”蓝生答腔道“当时我上前移了一步,与她眸光短暂交触,她看出我的意图。”

    无双悔道“无双真的冤了她,她也不说。”

    “她当然不会说”银霓道“不过银霓好奇,这会无双希望当时割的是谁的皮肉,流的是谁的血?”

    这问题太难答“无双宁愿流的是自己的血。”

    银霓道“我就知妳会这么说,若真如此,我和哥哥岂不被人耻笑,还打不打算在江湖混了?”

    蓝生道“既然如此,不如吃饭吧。”蓝生的意思是不要罚了

    银霓道“哥哥莫急,今天的好人自有人当,好戏还在后头。”

    无双惊诧道“妹妹连这事都看穿了?”

    银霓笑道“瞧,好人来了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依约赶来了,恭敬作揖。

    “坐,吃饱了?”无双笑问,稍早,无双本欲让丁捕头一道晚餐,没想丁捕头竟推辞,说父母年迈,要回去和父母共进晚餐。

    “吃饱了,”丁捕头道“卑职何身份,不敢与长公主同坐。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今晚要你来是谈私事,不必拘礼。”

    无双同时也让方丹坐,方丹站了一天,坐下后便轻轻地捶起腿来。

    无双笑在心里,这丫头打出娘胎,何尝吃过这苦?但她今日的表现,确实令人刮目相看。

    丁捕头坐定,无双道“今晚要夜审粟须等人,还需劳丁捕头相助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忙道“这本就是卑职分内之事,长公主这般客气反让卑职惶恐。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顺利的话,明日本宫便要回京了,但本宫尚有一心事未了…”

    丁捕头道“长公主有何事尽管吩咐,卑职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这事还真须你帮忙。”

    稍顷,无双面露难色道“那庞荷,就是小荷姑娘,你当熟识…”

    丁捕头道“小荷姑娘蕙质兰心,不屈于权势,是个好姑娘,卑职与她只是几面之缘,不敢谈熟识,更不敢坏了她名声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的话让无双有些诧异,肃穆道“丁捕头乃坦荡君子,无双失言了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忙立起道“卑职并无他意,请长公主见谅。”

    无双笑着让他坐下“言归正传,本宫是想走前帮小荷姑娘作个媒,让她后半生也有个依靠,但人生地不熟的,不知丁捕头可否有合适的人选,荐予本宫?”

    丁捕头想了会道“本县是有几个富家子弟,可娶妻的娶妻,放浪的放浪,有一个还曾委人向唐掌柜提过亲,却被小荷姑娘回绝了。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富家子弟多娇宠蛮横,不知怜香惜玉,未必合适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道“唐掌柜也不少费心,帮小荷姑娘说过一个,却也没成,若急于这一两日,恐难觅合适之选。”

    无双沉默了好一会,终出手,瞅着丁捕头道“丁捕头不是也尚未娶妻么?怎不毛遂自荐,是看不上小荷姑娘么?”

    丁捕头轻吁了口气,忙道“卑职自幼家贫,如今当了捕头,算来月俸也不过三石五斗米,家父又长年卧病在床,每月药钱诊费就得十钱银…如此境遇怎敢娶妻?”

    无双蹙眉道“难得你还是个孝子,怪不得你每晚要回家吃饭…,也难怪你至今未娶。是怕妻子跟你过苦日子?不过,你一家三口每月五斗米当已足够,还余三石可折一两银余,扣去药钱诊费,买买菜,吃个几回肉,勉强够用吧?年终县衙当还有公廨田地租收入,也可分得些吧?”

    无双所谓的“公廨田租金”,指县里没入而来的无主田,公家转租出去,所收的租金。唐以来此项收入地方都不上报,成为地方的补贴。

    见丁捕头低头不语,无双轻笑道“这公廨田租金自唐以来便存在,已非秘密,本宫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…,你究竟可分得多少?”

    丁捕头道“去年分了三两”

    “才三两?”无双诧异“你是捕头,我还以为至少可分个八两、十两呢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道“总共才百余两,彭大人还上缴了四十两…”

    无双转向银霓笑道“这彭知县果然还是个清官呢!”

    丁捕头道“恕卑职僭越,彭大人乃新科进士,历练略有不足,可确是个好官,战战竞竞,清廉自守,那公廨田租金他分文未取,全数分给了下属。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既然你开口了,本宫也说一句,清官未必就是好官,错判邱地之案,甚至屈打成招,确是因他历练不足,并非贪赃枉法,因此本宫只会略施薄惩,并不欲难为他。可身为父母官,他不该纵容粟须等人为恶县里,任凭总捕头与之勾搭,为虎作伥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摇头,轻叹道“可否再容卑职说一句?”

    无双嗔笑“正等你说呢”

    丁捕头道“总捕头与粟须等人交往,从其未进公门起,已有十余载了,两人私交甚笃,彭大人早看出端倪。可大人初来乍到,尚未立威,且衙里衙外唯总捕头之命是从,若将之撤换,大人将苦无人可用。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你不是可用之才么?”

    丁捕头道“卑职愧不敢当,卑职下无朋党上无亲势,可谓孤掌难鸣,县衙上下大事小事多如牛毛,卑职一人如何胜任?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不结党营私乃大丈夫行径,你说的也不无道理,此事暂且不表,还是说说你与小荷之事。本宫见她并非贪图富贵之女子,否则也不会回绝那门富家亲事,至于愿不愿意与你同甘共苦地过日子,你为何不自己去问他?”

    “我?”丁捕头诧异道“此事卑职怎好亲自问她?”

    无双假嗔道“你自己的终身大事,难道要本宫帮你问?”

    “卑职不敢劳驾长公主,只是此事不合礼数…,卑职之意,当有个媒人前去说项,如此她要拒绝也不致难堪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知她就会拒绝?”无双真的生气了“上天再仁慈也只会给你机会,却不会拱手相赠,这道理你可知道?”

    丁捕头又沉默良久,不过他终于提起勇气“不知小荷姑娘现在何处?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他今日权当我侍女,犯了错,在隔壁佛堂罚跪呢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着急道“不知小荷姑娘犯了何错,惹长公主生气?”

    无双忍住笑,冷冷道“你自己去问她,顺便告诉她我饿了,再跪一刻即可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临去,无双摇头瞅着他道“她既当了我侍女,哪怕只有一日,礼金还少得了她的?”

    丁捕头走后,蓝生轻声道“原来无双让她当侍女,又借机处分她,是有预谋的。”

    见无双蹙眉,银霓道“哥哥怎用预谋二字?这么说,好像无双图些什么似的。”

    蓝生忙道“是我失言,不会说话,应该说无双这么做是有深意的,让她当侍女将来便可名正言顺的送她厚礼。而原来妹妹之前所谓的好人,是留给丁捕头来当…”

    银霓向始终遵守承诺,向不发一语的方丹道“妳比小荷多当了一天侍女,看样子,将来的嫁妆更少不了。”

    方丹望着无双问“可以说话了么?”

    无双笑道“说吧”

    方丹略带腼腆向银霓笑道“是啊,我也始终在盘计这事呢,没有红妆十里,五里总该有吧?”这还是她来县后,说的第一句话

    众人一阵哄笑,方丹道“长公主饿了,不如我来招呼三位晚餐?”

    无双笑道“妳是假侍女,真千金,站了一天腿都乏了吧?怎好再让妳招呼?”

    方丹淘气道“长宫主是不想给我办嫁妆?”

    众人又是一阵笑,无双见银霓似笑非笑,瞅着她道“若将来妹妹出嫁,无双定备上十牛车的嫁妆。”

    银霓蹙眉,随即诡笑道“无双是在暗示我么?妹妹声明在先,我可没钱给妳办嫁妆。”

    无双尴尬的笑着,脸颊都热了。心想,上次逗她吃了亏,这此又被反将一军:“这妹子可真惹不得!”

    隔壁,丁捕头先恭敬地向观音上了香,然后跪在小荷身旁的蒲团上。

    方才众人在隔壁说的话小荷全听在耳里,见丁捕头不发一言,小荷轻声问“丁捕头也犯错了么?”

    丁捕头苦笑道“没有,有难同当嘛!”

    何必多言?一句话便胜过千言万语。

    一刻后,丁捕头与小荷先后走进大厅,小荷扑通便跪下,含泪向无双道“小荷感念长公主之恩,此恩此德小荷没齿难忘。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妳为我流血,我却罚妳跪,妳不怨我?”

    小荷抬头,蹙眉疑惑道“小荷怎敢怨长公主?是小荷不对,没顾及长公主立场,强出头。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妳是否因不愿见蓝掌门流血,才取而代之?”

    见小荷低头不语,无双道“他是大侠,流点血不算什么,妳是待字闺中的窈窕淑女,动刀动枪的也不怕嫁不出去?”

    小荷摇头道“小荷哪是什么窈窕淑女?若能真当长公主奴婢,小荷愿终身服侍于长公主左右。”

    无双笑道“宫里不缺婢女,可县里却缺了个佳人…,丁捕头,你说是不是?”

    丁捕头唯唯诺诺,眼神盯着地,既不敢看无双,也不敢瞧小荷。

    无双笑道“你俩既愿同甘共苦,剩下的事便交给本宫,现在吃饭吧。”

    吃饭时,无双见方丹始终瞅着她瞧,似有心事。

    “妳在发什么呆?”无双笑问

    方丹叹道“方丹以前常想,能和长公主一样行走江湖,受万人景仰多好。可此番出来才知,方丹除了美貌不及长公主,才智、勇气与见识差距更是不可以道里计,方丹死心了,还是当长公主的丫环吧。”

    无双笑道“方丹无需妄自菲薄,像妳这样,能辅佐父亲造福一方,已属不易,又何必抛头露面闯江湖?话说回来,无双即便再有智有勇,若身边没有哥哥妹妹相伴,江湖水之深之险,又怎敢轻涉?”

    “是啊”方丹故作失意道“倘若方丹也有个哥哥妹妹的该多好。”

    无双笑道“妹妹银霓倒有几个,生哥,你可有兄弟,荐给方丹。”

    蓝生冷谑道“即便有也七老八十了,方丹要么?”

    众人一阵哄笑,害方丹险些喷饭。

    夜审粟须,本来无双只要彭知县到场,可番台、臬台、知府等诸大人也欲旁听,无双便不拒绝,不过总捕头却推说家中有事,未到。

    这帮匪类虽狡诈,并无智谋,朋比危害县里多年,彼此虽知根知底,却是乌合之众,并无道义可言。

    无双以《梯子》为突破点,威胁之,并以减刑为诱,之后便一一击破。

    一伙人共一十九人,全都判了流刑充边,三至二十年不等。

    众人还供出了总捕头,可总捕头人呢?彭知县本欲让丁捕头派人去他家拿人,才刚说,便见红菱捆着他拉上了大堂。

    原来总捕头早担心粟须等人会将其供出,午后便让妻小携着细软回娘家避难,入夜,趁无双审粟须时,自己再去与妻子会合,一同逃离上虞县。

    可银霓早让红菱盯着他,只要他意图逃跑,便将他拿住。总捕头和另两名亲信,只和红菱只过了一招,三人便被漫天红绫遮了眼,连怎么被捆缚的都闹不清。

    “彭知县”无双道“总捕头与其亲信,长年收受粟须等人贿赂,为虎作伥,罪证确凿,本宫便交予你来彻查,须毋枉毋纵。”

    彭知县忙立起道「是」

    无双续道“本宫即日便要回京,你错判邱地之案,虽因历练不足,情有可宥,但屈打成招实有可议之处。本宫念你为官清正,尚能奉公守法,只予申诫不予处罚。可你纵容属下危害乡里,虽因初上任,力有不逮之处,但身为父母关确有失职之实,本宫罚你停俸半年,你可心服?”

    彭知县立即移步至堂下,面露惭色,毕恭毕敬道“微臣自知有失职守,愧对百姓,愿罚俸一年。”

    无双道“听闻你是个清官,一年俸禄不过百石,每月折不了三两银,都罚了,你一家老小吃什么?”

    无双狠下心罚了彭尧舜半年奉,临去,还提醒他“天视自我民视!”

    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身为父母官,当时刻以百姓为念。展经纶之手,兴利除害,为百姓图生计,不可尸位素餐,更不可侵公剥众。”

    至此,无双不过仅了日余,便将所有大案小案全部终结,还清除了长年危害乡里的土豪恶霸。

    消息传出,无双回驿馆的路上,百姓扶老携幼,夹道欢送,燃炮以庆。

    回到驿馆,无双先向丁捕头与小荷道“我方才已私下和彭知县说了,让他亲自主持你二人的婚事。待总捕头之案尘埃落定,他会提你为总捕头,如此我也可以安心回京了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与小荷齐跪道“长公主恩德,卑职刻骨铭心,永世不忘。”

    无双吁道“你俩能结成连理,实属不易。丁长生,你要懂得珍惜这缘分,可要好好待小荷。”

    丁捕头信誓旦旦,无双让他送小荷回客店,不再留人。

    “此行有何收获?”无双问方丹

    “收获了满满一百二十八抬。”方丹满脸亢奋,一本正经道

    无双揶揄“又急着嫁人?对象还没有,就想着红妆十里!”

    方丹笑道“方丹以前不知天高地厚,如今知道了。方丹立于天地间,虽比上不足,可比下却有余。方丹以后不再妄想当公主,方丹要做自己,辅佐我父,造福一方,但求无愧于天地,如此足矣。”

    孺子可教!能听方丹说出此话,无双满心欢喜。

    无双等人没留下参加小荷的婚礼,总捕头之案理完,彭知县与掌柜便忙着办喜事。两人合出了十几两银子为小荷办嫁妆,方丹与父亲商议,以杭州知府之名,送上礼金二十两。虽没有十里红妆,但也凑了三十二抬(半抬),在这小县里,婚礼办得也还算风光。

    直到两个月后的某天早上,丁捕头与小荷才在餐桌上发现一个包袱,里面有一封信和一百两银子。

    “迟来的礼金,还请笑纳,朱无双。”

    小荷淌着泪水,她知道,无双定是遣人观察良久,确认她俩婚后仍恩爱,才送来礼金。

    同一天早上,彭知县的书案上也有一封信,上面也压着银子。

    信几乎是空白的,只在下角提了小小的“朱无双”三字。

    而银子,秤了秤,数了数共是二十二两四钱银另加八十五文钱,为何是这个数?彭知县想了一个早上。

    “啊!”傍晚时分,彭知县拿出账本和算盘算了半天,大吃一惊。

    这个数刚好是他被罚半年俸一十七两和替小荷办婚事,五两四钱八十五文的合。

    “二十二两四钱八十五文,一文不差!”。

    彭知县微颤的手中握着沉甸甸的银子,红着眼,望着窗外穹天,耳边不断重复响着无双临去时对他说的那句“天视自我民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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